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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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阻断剂的麻痹感刚刚消退,换来的是全身伤口撕裂般的疼,右腿的穿甲弹孔往外冒着血珠,腹部被钢筋捅穿的旧伤也裂开了一道血口。 可他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一眼。 他脑子里全是暴雨中那具被机甲带走的瘦削背影。 那是他拿命护着的人。 为了下层五十万不相干的命,自己走进了霍无昼的纯白地狱。 门被推开,樊启佑拄着一根钢管焊成的拐杖走进来,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极其难看。 “韩青把他送回霜塔了。24小时不断线接驳主脑,修复天幕。”樊启佑把一碗水重重砸在床头柜上,“温若秋刚传回来的消息。天幕关闭的这段时间,南区死了快四千人,下层到处都在暴动,乱成一锅粥。” 裴夜拔出卡在铁皮里的拳头。血顺着手背淌进水碗里,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下层有多少势力暴动。”裴夜嗓音粗粝得像吞了砂砾。 “能叫得上号的黑帮和游荡者全疯了。”樊启佑皱眉,“但有什么用?一盘散沙,连维和部的外围防线都碰不到。” 裴夜扯掉右腿上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废旧绷带,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腿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被他死死咬牙锁住膝盖撑直。 “去联络温若秋。”裴夜走到墙角的战术地图前,拔出一把匕首,“砰”地一声扎进理事会总部的坐标,“三天。我要下层所有能拿得动枪的人,集结在隔离墙南面。” 樊启佑倒吸一口凉气,铁拐杖在地上磕得直响:“你他妈疯了?!隔离墙防线那边有重装机甲和两个中队的兵力!我们就这点残兵败将去填命?” “那边现在没有机甲。三台报废在洛星手上,韩青调度走两台,剩下的全在护卫上层核心区。”裴夜猛地转过身,深灰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冷静。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后,纯粹到极点的执念。 “只要他还活着,黑进维和部系统的后门就还在。”裴夜一字一顿,血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滴,砸在地上,“天幕下线这几天,黑市的算力账户全成了废纸。去告诉恶童城那些地头蛇,想活命,就跟我一起把天幕的供电器抢回来。不打上去,大家都在下面等死。” 樊启佑看着裴夜滴血的拳头和那双死寂的眼睛,咽下了所有劝阻的话。他认识裴夜七年,这是头一次见到这头下层的狼,变成了纯粹的恶鬼。 “行。我去找温若秋。”樊启佑拎着拐杖往外走。 裴夜抓起挂在床头的作战背心,单手扣上锁扣。 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轮椅转动声。 裴曦坐在拆了轱辘的废旧轮椅底座上,膝盖上放着一件黑色高阶战术风衣。 那是破晓历任指挥官的衣服,被火烧破了大半。裴曦花了两个晚上,用指头粗的缆绳线把它和几件旧军服缝补在了一起。针脚粗糙,却结实得能挡弹片。 领口内侧,用灰线歪歪扭扭绣着两颗星。 “哥。”裴曦推着轮椅靠近,双手举起那件沉甸甸的风衣,披在裴夜沾满血污的肩膀上。 她整理了一下裴夜的衣领,手指停在他的心口。 “去把他接回来。我们等你。” 裴夜的喉结剧烈滑动。他宽大的手掌覆在妹妹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随后松开。 转身走向通道的黑暗深处,黑色风衣的下摆卷起一阵属于废土的腥风。 “三天后,隔离墙第七闸门。我要理事会,寸草不生。” - 上层与下层,完全是两个折叠的宇宙。 理事会顶层的琉璃穹顶下,悠扬的古典乐掩盖了外面的风雨。 霍无昼穿着剪裁极其贴合的藏青色西装,端着波尔多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被天幕包裹得美轮美奂的第七区。 “天幕终极商业化”提案在一个小时前全票通过。 未来,新鲜的空气和无辐射的阳光将被细分成十二个付费等级。 越富有的人,就能呼吸到越干净的空气。 “干杯,为了更秩序的文明。”霍无昼将红酒一饮而尽。 他并不担心下层的暴动。 暴民是没有组织的蝗虫,两颗高爆催泪弹就能让他们认清阶级的重量。更何况,洛星还在他的掌控之中,每天源源不断地为天幕提供算力修复。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与此同时,在距离霍无昼脚下一万两千米的地下。 c区废弃的排污管道里,没有古典乐,只有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三百多双发旧的军靴踩在污水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最前方带路的是裴夜。 他背着五十公斤重的高能炸药包,手里端着一把从维和部缴获的突击步枪。手腕处的绷带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下层仅存的火种。 有左脸烧伤、背着信号干扰器的林霜;有断了左臂、用牙咬着手雷拉环的樊启佑;有恶童城那些满身赛博改造痕迹的亡命黑客;还有几百个双眼灰白、从没见过真实天空的底层难民。 一把把破旧的枪械在黑暗中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三百多人汇聚成一条黑色的长蛇,顺着管道向上方的竖井攀爬。 上方尽头,就是隔离墙第七闸门的防波堤。 暴风雨前的宁静,把空气里的张力拉扯到了随时会绷断的极限。 凌晨3点04分。 霜塔顶层。 洛星完成最后一次数据节点伪装,闭上眼睛。 他种在天幕主脑深处的那棵算力巨树,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条根系的闭环。 万事俱备,只欠一场能撕裂矩阵的爆炸。 夜深人静,没有风的声音。 但洛星那贴在金属床板上的左耳,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建筑本身的频率。 轻微的,极其闷钝的,沿着城市承重柱自下而上攀升的震动。 像是一群地底的蝼蚁,正在啃噬巨象的骨骼。 频率从每分钟十下,逐渐变成五十下。距离在缩短。坐标在向北推移。 洛星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但他的指尖在床单上极其缓慢地划过一道弧线,随后停滞。那张因过度透支算力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绝对信任的纵容。 “我的骑士。”他在空旷的纯白监禁室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声线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终于来了。” 轰——! 五分钟后,第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隔离墙南部炸开。 整座霜塔的防弹玻璃在这股恐怖的冲击波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白色的无影灯剧烈闪烁了一下,瞬间切换成刺目的血红色防空警报。 - 隔离墙南面,暴雨下得像是要把整个废土彻底淹没。 凌晨3点04分,第七闸门防波堤的钢筋水泥层被五十公斤高能炸药连根掀飞。 爆炸产生的橘红色火球撕裂了夜色,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扭曲的金属废料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四面八方。 裴夜第一个从炸塌的掩体后方冲了出去。 右腿穿甲弹留下的贯穿伤被粗糙的止血带死死扎着,每往前跨出一步,撕裂的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叫嚣。 五十米冲刺的极限拉扯下,腿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肾上腺素将生理上的痛觉强行压制到了最低点,裴夜脑子里没有痛感,也没有恐惧,只有漫天暴雨中那道穿着单薄白风衣、被机甲押送带走的瘦削背影。 那是他拿命护着的人。 为了南区那五十万条根本不相干的烂命,自己孤身走进了霍无昼精心打造的纯白地狱。 裴夜右手单臂端着从维和部缴获的突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左手从后腰的战术挂袋里摸出了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方块。 那是林霜用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出来的算力核心干扰器,内核里,装着洛星此前黑进维和部系统时,刻意留下的专属后门代码。 拇指狠狠摁下激活键。 干扰器顶端的指示灯瞬间由暗红转为幽蓝,一道极窄的定向电磁脉冲呈扇形切向防波堤的第一道防线。 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七组自动哨戒炮台,电子瞄准系统的锁定光栅同时出现剧烈的水波纹花屏。 伺服电机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尖啸,随后在一阵焦糊味中彻底锁死,炮管僵直地指向被辐射云笼罩的夜空。 “冲!我们有三十秒——” 裴夜的嘶吼声被爆炸的余波扯得支离破碎。 隐蔽在管道竖井和废墟后方的三百多人,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踩着黏腻的泥浆和同伴的鲜血,不顾一切地涌向防波堤的缺口。 冲在最前面的是恶童城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