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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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垂下眼帘,用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瞳孔中翻涌的暗色。 ——他就在这里。 ——唾手可得。 渊把面包吃完了,又喝了两口汤,然后抬起头,对安妮露出了一个柔软至极的、感恩戴德的笑容。 安妮看着那双弯起来的蓝色眼睛,心里的那根弦被精准地拨动了。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间房间。”安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银发少年,“女仆会照顾你,你哪里都不用去。” 渊乖乖地点了点头。 安妮满意地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侧过头,“在你的声音恢复之前,我会给你安排纸笔。如果你想告诉我什么,就写下来。” 她推开门,“但是,只写给我一个人。” 门在身后合上了。铁门闩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厢房里回荡了很久。 渊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腿,膝盖和脚踝处的擦伤已经被人用纱布简单包扎过了。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脚趾——能动,灵活度还不错。 接着他把腿垂下床沿,脚掌踩上了冰凉的石板地面。 疼痛在一瞬间炸开,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确实和踩在刀刃上一样,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脚底贯穿到脚背,一直蔓延到小腿。 渊的脸色苍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它们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任何物理损伤。这种疼纯粹只是一种幻痛,仿佛在提醒他,为了这双脚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然而,渊却咧开了嘴角。 只要能靠近洛哥哥所在的地方,一切痛苦他都可以忍受。 他扶着床沿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又摔回了床上,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尝试,直到他能保持直立,渊的头上已经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他的嘴角依然噙着那抹笑,与外表完全不匹配的、由内而外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只要学会走路,他就能从这个笼子里出去,找到洛哥哥。 渊站在窗边,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第一次看见陆地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却远比深海中永恒的黑暗明亮了不知多少倍。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玻璃上凝结出一小片水雾。 渊抬起手指,在水雾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洛星】 水雾很快散去,字迹消失。 - 第二天,渊的房间里就多了一张小书桌、一沓裁好的信纸和一只鹅毛笔。墨水瓶是银质的,笔杆上刻着格伦萨王室的鸢尾花徽记,连信纸边缘都印着暗金色的花纹。 渊坐在桌前,拿起鹅毛笔端详了一会儿。 人类的书写工具比海底用的珊瑚骨刻刀轻巧许多,笔尖蘸了墨之后还会自己往下滴,弄脏了他的食指。 他试着写了几个字。人类的文字他在海巫洞窟的书架上学过——洛星那些瓶瓶罐罐的标签全是用人类文字写的,渊蹲在洞窟里的那些日子,除了送礼物和偷窥洛星之外,最大的消遣就是辨认那些标签。 【腐蚀强酸。三级毒性。】 【深海水母神经毒素。致死。】 【精神迷乱粉。禁用。】 渊关于人类文字学的最扎实的,全是毒物名。 安妮很快来了。 她换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盘成了髻,比昨天的骑装路数多了几分柔和。渊注意到她腰间别着一串钥匙,那是这个房间的门锁、窗户暗闩的钥匙,全在她手里。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妮在书桌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 渊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谢谢你救了我。】 安妮拿过信纸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会写字。” 渊再写:【一点点。】 “从哪儿学的?” 渊犹豫了一下,写:【不记得了。】 安妮把信纸翻过来放在一边,她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美人,如果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会说,反而会让人不安。失忆是最好的底色——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涂画。 “走两步给我看看。” 渊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昨晚练到半夜,摔了少说三十几次。现在勉强可以走直线了,步幅很小,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微微抖一下。 安妮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渊走了七八步,回头朝安妮笑了一下——表情依旧是那种天然的、讨好的乖巧。 安妮起身,喊来门外候着的侍女。 “去库房找两双软底鞋,再拿一套干净衣服过来,白色的。” 侍女应了,低着头退下去。 渊注意到那侍女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步子明显加快了,并且走了个弧线。 ——她怕他。 有意思。 安妮带着渊在城堡里走了一圈。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展示”。她走在前面,渊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安妮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极淡的笑,就像带着一只新买的、名贵的猫出来遛弯。 第248章 人鱼王子为爱疯魔(7) 城堡不算大,构造却十分复杂。 从安妮的寝殿出发,经过长廊、会客厅、阶梯花园、厨房方向的侧廊、仆人通道的分岔口…… 安妮每经过一处,都会简短地介绍一两句,有些地方她会特意停下来强调:“这边不用去。”或者:“这扇门你不需要碰。” 渊一边默默记路线,一边在心里画地图。 厨房的侧廊,北面的仆人通道,西侧角楼的窗户,后花园围墙的高度。 他注意到城堡的大门方向有一条主路直通港口街区。 如果能走到那条路上,就能进入人流密集的区域。公主的卫兵再多,也不可能在满街行人中围堵一个穿了平民衣服的少年。 然而,那条主路需要经过三道岗哨,每个岗哨有两到三名卫兵。 只不过,格伦萨的军事素养显然不怎么样——其中一个岗哨的卫兵正靠着墙打瞌睡,手里的长枪歪在一边,另一个在啃肉干。 渊把这些细节全记下了。 安妮走完一圈,把渊带到了后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以后白天你可以在这个范围内活动,”安妮的手指画了个圈,把寝殿、厢房和后花园框在了里面,“晚上回厢房。不要一个人到前院去。” 渊点头。 “你的腿——”安妮扫了一眼渊的脚,“走路很疼?” 渊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安妮只当他是脚伤未愈,没有再说什么。在看了看天色之后,她站起来整理裙摆。“我下午有事要处理。你就待在花园里。” 她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对了,如果有人为难你——写下来告诉我。” 渊在长椅上坐着,很乖巧地目送安妮离开。 院门关上之后,渊垂下了头。 安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关心,那更像是一种提前打预防针的行为。 这说明她清楚城堡里的仆人们不会善待一个来路不明的哑巴,她选择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不是保护,而是建立依赖。 让渊除了她之外无人可以求助,让渊的每一次求助都变成加深控制的筹码。 和那些长老的套路一模一样。 打一棍再给颗糖,让人觉得那颗糖是恩赐。 渊抬头看了看花园围墙上方露出来的一小截城镇街景。屋顶、烟囱、飘动的旗帜,远处隐约有钟楼的轮廓。 洛哥哥就在这片屋顶的某一栋房子下面。 他能感觉到那缕微弱的黑魔法气息,有时会随着风像丝线一样从城镇的方向飘过来。 渊低下头,无声地弯起嘴角。 他只需要再耐心一点。 在安妮公主离开之后,渊身边很快出现了“照顾”他的人——两个年纪不大的男仆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管事。 女管事叫玛格丽特,头发花白,面相刻薄,眼神不善,她站在花园门口,打量渊的样子就像在量一匹卖不上价的布。 “公主说让你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 渊点头。 玛格丽特的嘴角一撇:“你最好离玫瑰丛远点,上个月有个修剪工碰坏了一株玫瑰,被扣了整月的薪水。你可赔不起。” 渊继续点头,脸上挂着温顺的笑。 其中一个年轻男仆走过来,把一杯水“砰”地放在渊身边的石桌上,溅出来的水打湿了渊的袖口。 “哟,对不住了。”男仆的道歉毫无诚意,甚至带着点笑。 渊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袖口,蓝色的眼睛依旧干干净净,冲那男仆友善地摇了摇头——没关系。 男仆耸了耸肩,回到女管事身边。 渊听到他小声嘟囔:“装什么哑巴,指不定是犯事儿被割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