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烟花与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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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烟花与云朵 赵珩下午便得了圣旨入宫。 半夜的时候,消息从宫里传来了,户部、兵部已盖了章签了押,加急送往京畿官仓,三万石粮食,不日可调往开平。 这话是沈苍带回来的。 他还说王爷去了户部,今夜应该回不来了。 调粮事务繁杂,需连夜核对官仓存粮、敲定调运路线、协调护粮兵丁,还要与内阁大臣商议补给事宜,得在宫中守一夜。 “王爷说让季奉御早点休息,不用等他。”沈苍道。 季晚想了片刻,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只好道:“我明白了。” 吕阿楠被暂时放出一晚,跟郡主玩翻花绳,逗得宁和一直诧异的叹息。 直到季晚做了夜膳上来吃。 吕阿楠又端了新的炒鸭血、溜肥肠,非得季晚尝一尝:“这是新做的呢,不是上次那些剩菜。” 季晚尝了。 “怎么样?”吕阿楠问他。 季晚很想劝他回去安安心心做官宦子弟比什么都强,但最后在他那期待的眼神中,还是点了点头。 “好吃的。” 吕阿楠终于得到了肯定,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宁和洗漱后,抱着季晚的脖子直到被安放在床榻上,却不肯睡,缠着不让他走。 外面淅淅沥沥听见了鞭炮响声。 还有烟花飞上了天。 吹了灯,侍女掀开一些窗户上的厚帘子。 勉强能看见遥远的一个角露出星星点点的烟火。 “过年的时候,咱们也放,一起放。”宁和羡慕地说。 季晚怔怔地看着烟花没有吱声。 宁和拉了拉他的袖子:“好不好,季晚?一起放。” 季晚摸摸她的头:“……好。” 他说了谎,过年还有七日,他等不到那时。 “拉钩。”宁和说。 “拉钩。”季晚伸出小拇指与宁和的勾在一处,回头又去看烟花。 他等着宁和说出盖章两个字,却没再听见声音,回头去看,宁和已经陷入了深眠。 季晚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有些羡慕。 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忽然就开心忽然就烦恼,也忽然就忘在脑后,无忧无虑地进入了梦乡。 他等宁和熟睡,再给她盖好被子,这才从里间出来。 王爷的桌案上,笔与砚台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墨渍干涸了,在砚台上留下一圈隐约的痕迹。 季晚过去,将翻开的卷宗整好,摆在一角。 又去洗笔。 季晚握着笔杆,在清水里轻轻荡开一浪墨痕。 就在不久前,肃王坐在此处。 他今日不用去东厂,换了身玄色道袍,随意披了件比甲罩身,提笔书写奏折时,肩背笔直,落笔却似行云流水。 墨色的字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悄然晕开。 字如其人,似有无数锐利的刀锋隐藏其中。 落下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彼时,外面的大雪,拢了白光,映照在糊了纸的另一侧,映照出这位肃王的模样。 怪得很,季晚觉得那时自己并不曾多看。 可现在,万籁俱寂,肃王的样子却如此清晰。 【靖宇㊣】 连紧蹙的眉心,微垂的眼眸,甚至是一声轻微的叹息,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窗外的烟花又猛地在半空炸响。 季晚一惊,笔上的水渍滴落,落在案头白净的宣纸上,迅速地晕开,落下了一块灰色的墨渍。 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便隐约听见了争吵之声。 是从膳房方向传来。 他与侍奉郡主的侍女打了招呼,披上袄子,出门去看。 这个时间膳房还灯火通明,倒有些奇怪。 * 走到偏门处,便听见孙满与人对骂。 “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们要赶着回开平,我也不会做!”孙满道,“仗着自己是王爷亲兵就这么跋扈啊!沈大人品阶比你周虎高多少,也没在咱们这儿端这架子!” “耽误我们回开平,信不信我现在就斩了你!”周虎怒斥。 季晚拉开门闩。 周虎在中间正提了孙满的领子。 肃王亲兵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膳房的众人提着棍杖站满了另外半边。 那孙满立马道:“季奉御,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个周虎三更半夜的跑来,非要膳房赶二十个人五天的行军干粮,明早卯时之前就要!这才几个时辰!” 季晚便问周虎:“馒头、白面饼子,这些可作干粮吗?” 周虎道:“路上急,没法儿生火。白面的吃食上路就冻成石头,冷吃根本啃不动。” 孙满冷笑:“他挑得很,要张大厨做的那牛油麦饼才行。可是老张今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周虎被他激得怒发冲冠,一把把人拎起了一半。 孙满一张脸顿时憋得红紫。 季晚连忙道:“我来做。” 周虎冷笑:“王爷屋里头的玩意儿,不男不女的,会做什么军粮!” 他话音未落,膳房的众人便真的生气了,一群人往前逼去。 “怎么说话的!”人群里有妇人嚷嚷,“当兵的了不起吗!” “老子以前也在开平当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什么玩意儿!” 周虎没料到,怔了怔,再去看季晚,眼神里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季晚深吸了口气,作揖道:“我现在不会,却可以学。卯时之前定备好干粮。” * 张大有年龄大了,早晨扫冰的时候滑倒,到现在都动弹不得。 季晚去时,他正挣扎着要起来。 “你不知道。”张大有急得握住季晚的手,“这大雪天,吃不好是要冻死在途中的。开平得不到回信,一旦哗变,那、那多少人的儿女要死哟……” 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落下。 季晚想起了孙满的话——张大有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开平。 “张爷,您教我。”季晚说,“还有时间,来得及。” 冬日行军,干粮得顶饿,耐冻,好嚼,且冷吃不闹肚子。 开平苦寒,深受其害。 张大有前些年借鉴烤馕的做法,琢磨了一种麦粉饼。 用牛油、炒米、鸡蛋、粗麦粉混合烤制。 因其有大量牛油,极寒的天气中也能如膏状咬开咀嚼吞咽,且顶饱,吃了能饱腹半日。 * 整个膳房的人都动了起来。 按照张大有给的配方混合面团,季晚又做了改良,在里面加了咸肉,增加咸香,更加管饱。 几口烤坑都开了,还有带大铁锅的灶也都加满了柴火。 烧了红彤彤的,做好的饼坯不停地被送进去贴在壁上,又在烤至金黄后,被拿出来晾干。 帮厨们热得满脸通红,浑身冒汗。 三四百个饼子像云一样,从三个厨房里送出来,又在屋檐下被检查是否完全烤干,接着晾凉,分装。 寅时刚过。 二十个包裹便整整齐齐地摆在屋檐下。 周虎带着人怔怔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没有动弹。 直到季晚从厨房里出来。 今日的他,也很有些狼狈,一些发丝从发髻中散落,脸上都是汗和烟,被襻膊系高的衣袖上有零星的烫洞。 可他是愉悦的。 “周大人,您点一下。应有余量。”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倒把脏污拉成了一排横道,有些好笑。 可周虎没有笑。 他道:“季奉御,先前是我老周口无遮拦,辱没了您。我周虎给您道歉。” 季晚一怔。 那周虎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这饼子……是能救命的东西。周虎与兄弟们,谢季奉御大恩!” 说完,他与身后众亲兵,后退一步,抱拳躬身,深深行礼。 * 卯时的晨钟自西北向的钟楼传来。 随即响彻大街小巷。 整个京城便在这一百零八响钟声中渐渐苏醒过来,城门缓缓开启,一如过去数百年一样。 周虎他们几人带了干粮,自王府偏门骑马离开,与京郊大营的剩余亲兵会合,再向东北疾行,顺利的话,便会在五日后抵达开平。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没有停。 季晚给郡主做了早膳,送她出了院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遥远的夹道尽头。 这才回到屋子里。 他其实没什么东西收拾,只有几件薄直裰,还有贴身的衣物,以及一封司礼监给他的调令。 王爷给他的大氅,他并没有打算拿,整齐地叠在了床头。 陈领说得没错,刘守义不是个守信之人。 其实他也曾好几次心慌意乱,反复去看那调令,才能渐渐平复。 可今日,还剩下两日的时候。 他忽然更不确定起来。 真的吗…… 一封司礼监的调令,就足够与王爷的金口玉言抗衡? 若王爷不放呢? 把衣物叠好。 他看了看那调令,拿起打开,里面写着“暂调”二字。 暂调——甚至没有截止日期。 外面下着雪,天色阴阴沉沉的,云朵压下来,也压在了季晚的心头。 他走到门外,站在昨天赵珩站过的地方。 ……无论如何,明日是最后一日,若无人来接他回宫,他就求王爷准自己回尚膳监,找刘守义问个清楚。 【雅雅】 又过片刻,他听见了脚步声。 接着院门吱呀被推开。 沈苍入内。 “季奉御。”沈苍道,“尚膳监来了人。” “尚膳监?”季晚略有些吃惊,“不是应该明日来人吗?”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安心,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沈苍道:“是,说是刘掌印想请您回宫一趟。” -------------------- 回不去的,放心。(我在说什么没道德的话) ---- 抱歉,今天真的太晚了。 我给大家磕一个,实在是抱歉,以后不会了。再晚我也争取九点之前发出来。 另外,明天休息日。 周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