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野马也,尘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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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野马也,尘埃也 潭州不是首发站, 动车清晨经停,出发去到北京要八个半小时。 上了车,安珏才知道这是一组动卧列车。 高级软卧间有两张床, 还配了沙发和冷柜。这样去一趟,或许比机票更贵。 说是模拟大学生活吧,又好像只做了表面功夫。 安珏什么也没说, 低头吃着四十五块一份的高铁套餐, 庆幸还好只用吃一顿。 回锅肉味道不错, 她甚至从袭野的饭盒里挑了一片出来, 反应过来又放回去,筷子也搁置了。 袭野重新给她夹到了碗里:“怎么?” “不能贪嘴,要减肥。” “傻话。” “不傻, 二十岁前后我胖过一阵的。” 那时安珏是在外贸公司, 工作日晚上没完没了地上酒桌、谈单子。酒这个东西,看着穿肠而过雁去无痕,其实热量特别高。啤酒肚啤酒肚,啤酒一点儿也不冤。 倪稚京跟她视频的时候, 目瞪口呆:“你调画面比例了?还是脸被打肿了?” 安珏不答反问:“你在吃什么?看上去好好吃喔。” “猴父子的三奶蛋糕,嗯味道是不错啦。” “哎, 好想吃。可我胖了好多, 最近什么甜品也吃不了了。” 倪稚京战术后仰, 敢情不是画面比例问题。安珏是真胖了。 挂了视频, 倪稚京还是远程给安珏订了个六寸的三奶蛋糕。 然后又在嘉海某健身会所, 给她办了两年的会员。 袭野想象她二十岁的样子:“你大三的时候压力很大?是吃夜宵吃的?” 安珏笑了:“是哦, 我很馋的嘛。” 他沉默着, 终于问出口:“你最后选了哪所大学?可以回你的母校看看。” 她摇头:“我高考考得不好, 就不回了吧。” 可再不好, 底子就在那里,能不好到哪去? 看到袭野长久的沉默,安珏不免心里打鼓:“能不问了吗?我不是很想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 他垂眼,也轻轻笑了下:“好,不问。” “也不许偷偷打听我高考成绩,不然我会生气。” “好。” 他没那么无聊。 何况那些过去对彼此都是伤害,就算她不说,他也不会探究。 安珏抿了抿唇,转移话题:“不说我了,你二十岁的时候又在做什么呢?” 听她这么问,他还真要认真想一想。 那些年的记忆都漫漶了。 似乎刚回去没多久,他就被丢进特战部队。三年过得无知无觉。迫使自己对时间有概念,是把想象中她的大学日程,当成一种结绳记事——比如她大一暑假,他在无人群岛极限行军。而他热带丛林渗透作战的时候,大三放了寒假,她会回潭州过年。 “那时候?”他有意模糊概念,但大差不差,“好像在荒野生存。” 她想象不出来:“是像贝爷的野外探险节目那样么?” “差不多。” “还是有钱人会玩呀。” 他大手虚揽她的腰,跟她咬耳朵:“哪种玩?” 她脸上一热,拍开他的手:“烦人,我困了,想睡觉。” 还好他没问“哪种睡”,只是笑了声,推她躺下:“睡吧,我把帘子拉上。” 安珏昨晚有些失眠,午觉直接就睡到了三点半,醒来懵了一阵,分不出身处何地。 拉开帘子,窗外赫然是华北平原的风貌,没有山的城市,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袭野歪头看手机,一个画面停了很久,抬头才注意到她醒了。 “喝点温水?” “好。” 他把手机倒扣,从沙发站起来,拧开保温杯倒水。 她接过杯盖,小声问:“你怎么不休息?” 他摇头:“休息过,醒了。” 她脸上睡出了两团绯红,也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是我睡得太久了。” 袭野知道她昨晚失眠了。 那种想翻身却又怕吵醒枕边人,强忍不动的装睡,他时不时还会来上一次。 原以为得偿所愿就会痊愈,可心理作用远没有想象中强大,戒断药物带给他的副作用其实比没吃药前更严重。某种意义上她并不会成为他的药。但痛苦是必经之路,否则快乐就不是快乐。 而只有她在身边,他才分得清两者的区别。 收回空盖,他又倒了一杯给她:“没关系,躺着就好。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她眨眨眼:“晚上想吃烤鸭,我们放完行李就去大栅栏那边吃好吗?” 他笑了:“现在又不怕胖了?” “我想通了。现在的我刚满二十岁,代谢好呀,就不在乎这些啦。” 到北京西站已近黄昏,夏至前后,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天空还是很亮堂。 在出租车等候区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他们顺利上了车,袭野报了个路名。 司机听到目的地,着意瞅了他俩一眼,笑出一口纯正的胡同腔:“得嘞,您坐稳喽。” 安珏也看到了司机的反应,以为目的地是有什么很特别的酒店,情侣都爱去的那种? 揣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到了目的地才知是住宅区。 黏土砖的高围墙,小区大门就有一层半楼房那么高,走进去就能看见低密度的建筑群。 脑海里有了大致的猜想,安珏在楼层入口停住:“这里是?” 袭野放直了旅行箱拉杆:“过去说好的,两居室。” 她心口发酸:“……什么时候买的?” 他沉默了一会:“你已经不需要了的时候。” 六层高的公寓,他们走进第五层的边户。一进门,安珏就搂住袭野的腰,头贴进他怀里。 “你在这里住过吗?” 他本能地抱住她,低声答:“住过。骑车到附近的大学,只要二十分钟。” 扶着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他看到她眼底情绪,呼吸一滞,不能让她哭:“明天我骑车带你去转转,好不好?” 安珏抬起泪眼,可怜兮兮的样子:“今晚不能吗?” “能,可你不是想去大栅栏吃烤鸭?” “骑不过去吗?” 快二十公里的距离,非要骑也可以。 他什么都能答应:“好,那要花点时间才能到。” 她破涕为笑,在他脖子上蹭着:“你骑累了的话,换我载你。” 夜里雾霾下沉,浊气很重。骑一趟来回肺里全是废气,得不偿失。 最后两人还是决定轻装出行,从火器营站上了地铁。 工作日的晚高峰,他们一路被挤到车厢衔接处,列车启动加速特别不稳,安珏额头被袭野的下巴磕了一下。两人同时开口:“疼吗?” 也一起顿了下:“好像还是你比较疼。” 安珏笑了:“我们又不忙,真不该在这个时间和大家挤地铁。” 袭野终于从千手观音的乱堆中抽出手,揉了揉她被磕红的额头:“二十岁就不能忙了?” 她仰起脸,笑意飘起来:“你说能就能呀。” 到了前门站,两人无法携手挤出一条道,各凭本事挤下了车。 在店里点了整只烤鸭,两人没吃完,安珏不想浪费,说要连蘸酱一起打包,服务员又问要不要鸭架。 前面放完行李就出门了,安珏没来得及进厨房看看,便问袭野:“公寓里有高压锅吗?我想熬鸭架粥。” “可以有。”他说着,又朝服务员点头,“我们要。” 出了店,他们沿着珠市口西大街散步消食。 路过琉璃厂外,有只黑猫从石狮子后头窜出来。安珏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立刻就拉住袭野空出来的那只手。 过去大多都是他带着她跑,在巷子里,在人群中。可很早以前她也想过拉着他狂奔撒野。再一次也好,一次就足够。 两人追着黑猫,七弯八绕,也不知道绕进了哪个胡同里。不重要。左看右找,找不到,往上一看,黑猫正威风凛凛地蹲坐在民居屋脊的鳌鱼旁,俯瞰四九城的红尘万象。 安珏激动地拍袭野:“你手机好,快拍它呀。” 可袭野拿出手机的瞬间,黑猫如有所感,从电线交错的上空轻巧地窜下来,很快又隐没于苍苍夜色。 安珏心中不无失望,但野猫生性乖觉敏感,勉强不来。 她不想勉强,回过头,正要说走。袭野下颌微扬,安珏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回去—— 那只黑猫站在胡乱停放的一辆车上,昂首挺胸的,简直像故意靠近他们,专等着拍特写。 安珏受宠若惊,小声问袭野:“拍了吗?” 袭野“嗯”了声,手往前一指:“你站车边,给你们拍一张。” “它会不会跑?”安珏只犹豫不到一秒,就说服了自己,“跑了我也不亏。” 安珏蹑手蹑脚走到车边,拘谨地不敢动。 好巧不巧,一位老爷爷骑着三轮车,高频率拨动黄铜车铃靠近,口中大喊着“劳驾借过”。安珏警惕地看了眼黑猫,它没动。倒是三轮车后一袋番薯掉落,咕噜噜地滚了几米。安珏赶紧捡起,追了几步又丢到车后座去。 老人笑着说了谢,吵闹又渐渐淡出耳膜。 黑猫始终站得四平八稳。 安珏胆子大起来,伸手碰了下猫的后脊,又把头靠近,面朝袭野笑了。 此时他们的头顶是一轮残缺的下弦月,但没什么比此刻更圆满。 最好的一张抓拍里,晚风将安珏长发吹起,几缕黏在她面庞,缝隙间恰好露出朦胧的五官,专门去拍写真,打光和鼓风都未必能拍出这种效果。 安珏看了也很喜欢,说一定要感谢感谢这只猫,让她拍出了人生照。 附近就有猫咖,他们去而复返,拎回小半袋兔肉冻干。 黑猫主动凑近了,在安珏手心嘎嘎一通大嚼。她激动不已,脚尖碰着脚尖,不断掂起又落下。泡桐树淡紫色的花碗悄悄落进她衣领,他伸出手又收回,蓦然想起《逍遥游》。 不是那首同名歌曲,而是庄子的散文,高中必修。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一切的一切,静谧而自然。 他只能站着,只是在看。 喂完黑猫,用地图软件查附近的地铁站,五六个红气球标识将他们团团包围。在这片繁华地之中,安珏只听过西单。算一算,他们竟也追着那只黑猫跑了三公里。 她由衷感慨:“好厉害的猫喔。” “等回去了,要不要也养一只猫?” 安珏眼睛一亮,亮了又灭,光芒温柔敛却:“不了吧。” 袭野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往正确的路走:“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就够的,我怕我没办法对它负责。” “你对任何事都很负责。” “所以才决定不要的呀。” 边走边聊间,从胡同迈入正街,西单林立的商场浮现眼前。 户外大型显示屏正在宣传近期上映的电影,赛车操着巨大的引擎声飞驰而过,卷起的尘土把画面颗粒都染变了色。 安珏看得眩晕,忽然问:“你以前也开过这种车吗?” 袭野愣了下:“是。” “那你也像电影主角这样吗?” 他没法对她撒谎,却又不完全是她想的那样:“不是这种,是场地赛车,很安全。” 但如果撞到护栏,一样伤筋动骨,打支架做手术都是家常便饭。 有的队友因此放弃职业生涯,他倒是坚持下去了。 那些年他旁的兴趣没有,就喜欢买车。反正圈子里没有点烧钱的爱好,都对不起社会给他们戴的高帽。何况自从退伍,也只有游走于死亡边缘的极限运动,才能让他体会到还活着。 安珏没有被他的言语艺术瞒过去,她记得他腹股沟的疤痕,那时他还骗她是滑雪摔的,追问:“那你有没有受过什么大伤?” 他反问:“你看不出来?” 这可把她的关注点完全转移了:“万一是内伤呢,我哪里看得出来?” 他拉住她的手,转过头,眼底灯火迷离:“我有没有内伤,你会不知道?” 安珏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脸刷地红了。 她是不管多少次,都还会脸红。不算害羞,应该是生理性的——不满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再出格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句dirty talk,但偶尔一句暗示,总令她震惊他可以这么坏。 两人从商场出来乘地铁,袭野手上又多出一个电压力锅。 安珏伸手去拿打包好的烤鸭,他不着痕迹地把所有东西换了右手提,左手扶在她腰后,提醒的话和地铁电梯的广播提示重合:“注意脚下。” 安珏惊了惊,脚步放稳,踩上看踏板。 袭野就站在下面两阶,从安珏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背,黑色鸭舌帽后方开口露出一茬碎发,像丛蓬草。 单从背影看,没人会怀疑他就是一个在读大学生。 而他转过头的瞬间,她想她也不用怀疑了。 这个点已经接近地铁的末班时间,排队乘车的人不多。 他依然紧攥她的手,全然沉浸在摆脱工作的度假计划里,问她明天要不要在公寓休息,后天又想去哪里。 就好像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白天黑夜。 安珏陷入恍惚。 这露水的世,她从来不信有什么是恒定不变的。她已经见过那么多饮食男女,高矮胖瘦,贫富美丑,什么变量都有。可排列组合加减乘除,就是无法套用一个既定的公式,得出完满的结果。 所以才会以为两人在一起久了,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回归平淡的生活,那种执念不说抹掉,也一定会淡去的。 可亲眼看着他日复一日的沉迷,越陷越深,事情早已脱离了她预设的轨迹。 该怎么和他说呢? 等回去之后,再好好说吧。 手心被痒痒地划了一下,安珏猝然回神,袭野还在看她:“想什么?” 上天会容许她的软弱,在她最爱的人面前。 于是她笑起来,回挠他的掌心:“没有啊。” 男人两道眼皮扇了扇,地沟灯投下的光随电梯下降,在他根根分明的眉睫上跳格子,直至跳到阴影中去。 他也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庄子·逍遥游》